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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外重内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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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顺五年五月二十,汴州,雨如注。

    朱全忠喝一声,从敬夫人刘氏的身上下来,口喘着粗气。

    刘氏脸蛋嫣红,幽怨地看了一眼朱全忠。

    “赶紧穿上衣裙,从后门出去。”朱全忠进入贤者时间,心底涌出了一股愧疚。

    敬司马殚精竭虑,为我谋划,甚至连睡觉时间都没有,但我却在玩弄他的妻子。

    不过他随即又安慰自己,李克用在玩李匡筹之妻,邵树德在玩皇帝的女人,杨行密——

    呃,杨行密好像没什么事。。

    不过朱全忠并不知道,再过些年,杨行密会娶妻朱氏,朱氏会红杏出墙,与其侍卫私通,反向来了一波。

    穿过连廊之时,朱全忠突然停了下来,看向廊外白茫茫的雨帘。

    密集的雨点落在池塘之中,莲叶被打得劈啪作响,但却坚韧无比,岿然不动,这让他的心情好了不少。

    朱府前厅之内,敬翔、李振、韦肇、裴迪四人早已等候多时。

    敬翔默默看着茶碗上的纹路,仿佛绘在上面的牡丹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样。

    牡丹寓意富贵,敬翔富贵已极矣,但他并不满足,因为这天下还有更值得他追求的东西,他还有救世济民、匡扶天下之志,为此不惜付出任何代价。

    李振摩挲着腰间的玉佩,那是朱全忠赏给他的,也是他走到哪里别人都毕恭毕敬的原因之一,这种感觉分外让人迷恋。

    韦肇闭目沉思,但眼睑微微闪动,显然脑海中在进行着什么激烈的谋划。

    裴迪面目沉静,不悲不喜。

    事实上他也是刚刚进入核心圈子的, 因为善民, 会理政, 财赋之事打理得井井有条,深得朱全忠喜

    朱全忠未至,四人都不说话, 气氛稍稍有些沉闷。

    怀州失陷的消息第一时间传了回来,作为核心圈子的四位职权最重的文吏, 敬、李、韦、裴四人当然知晓了。

    李罕之举兵万人南下, 被戴思远、张归厚袭破于沁水之畔, 俘斩数千,泽兵狼狈遁逃。若不是怀州失陷的消息被溃兵带到, 估计李罕之就交代在那里了。在骑马步兵面前,很难有机会逃得性命。

    四人对李罕之的命运当然没甚兴趣,他们更关心河阳的战局。

    戴思远、张归厚已经统步骑一万一千余人将怀州团团围住。

    庞师古也从河清前线调寇彦卿的长直军一万五千人及州县兵、土团乡夫万人北上, 屯于怀州左近, 一面阻断夏贼可能出太行陉道的援军, 一面护卫经沁水北上的粮道。

    济源县还有三千多人, 轵关有兵七千余,兵力是足够的, 就是形势已变得非常艰难了。

    取胜的可能,已变得微乎其微。

    既然无法取胜,不如撤兵?

    但这个命令无人敢下, 只有朱全忠才能决定该怎么做。

    “敬司马,某听闻夏贼在灵州广推三圃制耕田法, 亩收两斛有余,中原诸州, 或可效仿之?”裴迪见家都不说话,想活跃下气氛, 便开口道。

    敬翔好似猛然惊醒,闻言一笑,道:“树德确实厉害,三圃制我亦有所耳闻。六十亩地,二十亩种麦,亩收二斛三斗,二十亩种豆子, 亩收六斗,冬日还种芜菁,二十亩种草喂养牲畜。”

    裴迪心算了一下,道:“如此, 两年便能收116斛粮豆,芜菁不好算,中原种的人很少,某竟然不知亩收多少,真是惭愧。汴州农地,两年三熟,同样六十亩,两年收150斛粮豆。”

    116斛看似比150斛少,但人家的芜菁,产量也是不少的。或者不种芜菁,改种个成熟快的杂粮,如绿豆,下雪前收获,一亩也能收个几斗。真算起来,同样六十亩地,灵夏农户在粮豆方面的收成,可能也就比河南略少。

    但人家还有二十亩种牧草的田,喂养了二十头牲畜,每年都产奶。牲畜宰杀后,还有肉、皮、角之类的收成。

    裴迪是搞财税的,对这些事情特别敏感,算了算后是羡慕。

    幸好树德起步太差了!

    夏绥银宥只有十余万汉民,对比汴宋亳颍的户口,十分之一都不到。树德忙活这么多年,也就为了弥补双方起步时的差距。

    但现在他的地盘多了,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。也好在这三圃制没法什么地方都推广,渭北、华州、河中等人口稠密的镇,他就没法这么玩,不然还真是麻烦了。

    “敬司马,河南可能效仿?”裴迪追问道。

    “难。”敬翔叹了口气,道:“宣武二十州,也就洛、汝、孟、怀四州可试试。其余诸州,户口不少,地皆有主,又乏牲畜,难以推广。”

    “可惜了。”裴迪砸了咂嘴,非常惋惜:“树德光此一事,在古时便可称圣了吧?对天下百姓,功德焉。”

    敬翔沉默不言,李振、韦肇都把目光转向裴迪,齐齐瞪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失言,失言!”裴迪哈哈一笑,尴尬掩饰道:“树德品行太差,淫辱妇人。对天下百姓有恩德又何足道哉,品行不正,做再多亦是无用。”

    对一些方正士人来说,个人品德方面的要求确实比较高。你哪怕立下滔天之功,于国于民有突出贡献,但只要私德不行,特别是最严重的下三路的私德,那你这人就不行,功劳算个屁。而只要私德好,哪怕没有任何建树,百姓在你治下生活困难,那也是正人君子,被人称颂。

    说到底,他们和百姓不是一路人。他们就像是看客,百姓疾苦与我何干?我只看你这人品德好不好,值不值得交往,符不符合我的价值观。

    当然此时这种情况还不严重,若理学教条化以后,邵树德这类人发迹就要更困难了。唯才是举是不可能的,唯德是举更靠谱,但这天下德才兼备的圣人毕竟凤毛麟角,奈何。

    敬翔不着痕迹地瞟了裴迪一眼,没说什么。

    裴迪也是口不择言,其实他和自己是一路人,对主公的私德并不怎么在意,更在意的是施展胸中的抱负,将天下作为棋盘,实现自己的理想。

    “咳咳……”韦肇清了清嗓子,话道:“听闻树德淫辱嫔妃,可否将此事哄传天下,让有志之士看清他的真面目?”

    “可也!”李振一拍桌案,笑道:“我早就想这么做了。活董卓,祸国殃民之主,才智杰出之士听闻,定耻为之效力。”

    敬翔轻轻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曾几何时,对付邵树德方法都是军围剿,战阵之上堂堂正正击败他。便是李振、韦肇二人,之前所献之策也多关于军略,何曾玩过这等让人不齿的腌臜手段?

    这是怎么了?没信心击败树德了?

    况且这招效果也很有限。

    满天下的武夫,有几个是完人?便是品行方正的世家子弟,去这个染缸里滚个十年八年,不变成李罕之就不错了。

    残嗜杀之辈:朱瑄、朱瑾、时溥。

    穷奢极欲之辈:董昌、钱镠、朱玫。

    傲慢凌下之辈:李克用、李侃、罗弘信。

    好色淫邪之辈:邵树德、李匡威、朱——呃。

    也就杨行密好一点,但他早年嗜杀成性,对敌人动辄诛戮满门。这几年不知道怎么转了性子,在心腹谋士袁袭死后,突然间就变得宽厚了。难不成以前那些血腥杀戮之举都是袁袭建议的?

    “或可联络李克用?”李振想了想后,又出了一招:“邵贼攻我,南阳、河内、洛阳三路出师,令我难以兼顾。若晋兵西进,则邵贼难以兼顾也。”

    敬翔听了神色一动。

    若李克用真愿意对邵树德用兵,那就像折宗本从南阳发起攻势一样,必引得邵树德分兵把守老巢,前线兵力锐减一半,再难以进取。

    但李克用愿意舍弃幽州的巨利益吗?这是一个问题。

    再者,李克用与东平郡王也不睦啊,这事还挺难办的,或许可以从李克用身边之人着手,他们可没那个沙陀子一根筋,还是听得进人话的。

    如今的形势,邵贼已成患,不仅是汴州的患,也是太原的患。

    邵贼最的优势不是兵多将广,而是他的位置。敬翔老于军事,对邵贼后方安然无恙非常羡慕。若李克用肯动手,邵贼就没有后方了,这可以从根本扭转目前的局势。

    “听闻克用之谋主盖寓聪慧明敏,或可遣使接触,说以利害。”韦肇也说道:“树德据河中,若再占河阳,便威胁上党,克用焉能等闲视之?”

    “难在于如何说服李克用。”李振道。

    “或可这样……”

    二人你一言我一语,正八经地讨论了起来,直到朱全忠踏步走了进来。

    “参见帅。”众人一齐行礼。

    朱全忠回礼,然后一起坐下。

    “帅,河阳之局——”李振看向朱全忠,打算建言。

    朱全忠伸手止住了他,转头看向敬翔,问道:“敬司马,连日阴雨,田间有涝,收成便会不佳,可曾巡视?”

    “帅勿忧。数日前某便与僚佐们巡视诸县,沟渠陂塘,排水顺畅。汴涣涡蔡颍淮诸水,两日内涨三尺,然河堤稳固,不致有灾。”敬翔答道。

    朱全忠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河南水系发达,既能提供航运便利,又能浇灌良田,可以说是他们的生命线。朱全忠非常重视农桑,平日里问得最多的也是农桑之事,数次征战,收缴的财货,除用于军中发赏及将士恤外,也想方设法采购耕牛,廉价租给百姓耕种。

    这种重视民生的态度,在全天下的武夫当中,已经是的优点了,而这也是敬翔愿意以“朱氏老奴”自居的主要原因。

    他出身一般,小时候见多了民间疾苦之事,对百姓生活之困苦非常同情。多年来一直在找一位愿意关心民生的明主,后来在汴州遇到了朱全忠,二人相见恨晚,敬翔从此用心辅佐,经常通宵达旦工作。

    “帅,仆有一言,请即刻下令退——”韦肇正要说话,又被朱全忠笑着打断了。

    “裴判官,汝主管刑狱钱谷,战殁将士的恤,可全数发下了?”朱全忠问道。

    “回帅,皆已发下。”裴迪答道。

    朱全忠又点了点头,道:“徐州新破,今岁虽已春播,然百姓家中余粮不多,未必撑得到收获,可顺汴水输送一批粮谷过去,做好赈济百姓的准备。嗯,以工代赈,将徐宿荒废已久的陂池好好整修一下。时溥不修,我来修。”

    “遵命。”裴迪应道。

    说完这些,朱全忠才看向李振和韦肇,哈哈笑,道:“看你们急成什么样!与邵贼的战争,不是一年两年的事,内事不修,如何对外征战?当年秦宗权攻汴,我在八角镇吃了败仗,不比现在危险多了?多点事啊!二位皆有才,每每献策,多切中要害。但河阳之局,并未危急到立刻要撤兵的程度。”

    朱全忠刚刚在刘氏身上发泄了一番,此时神清气爽,脑袋格外清明,只听他又说道:“况且,即便要撤,也不能乱来,有些事还没安排好。”

    “帅,河阳十余万众,与邵贼战三月有余,此外重内轻之局也。”李振轻声说道。

    敬翔怒瞪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朱全忠脸上笑容不变,但敬翔太熟悉他了,仔细观察一下,还是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。

    李振这贼子,就会弄权!

    “帅,便是要撤,也得有章法。河阳三城怎么守,轵关军怎么安排,河南诸渡口如何配备守军,这些都得一一理顺。”敬翔说道:“何轻言退耶?”

    朱全忠笑而不语,但笑容已经渐渐凝固。

    疑心病又犯了!敬翔暗叹,心想待会还得私下里求见一下,好好说道说道。

    不过东平郡王马上要去曹州巡视军营,这事得抓紧了。实在不行,遣刘氏打探下消息?

    敬翔脸皮。东平郡王经常召他妻子入府,虽说都借了王妃的名义,但敬翔是聪明人,如何不知这是怎么回事?

    唉!

    不过娶了刘氏也有好,因为这女人还承担着监视他的任务,这样便能让东平郡王知道我敬翔满腔忠心,可以更好地施展抱负了。

    做点事,可真不容易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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