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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人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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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圃田镇又恢复了一些繁荣。

    这个镇子的起源可追溯道上古时期。

    在那会,中原洪水泛滥,在中牟与郑州之间,因为地势低洼,形成了一个巨的沼泽,曰圃田泽,为天下九泽之一。

    在国朝,圃田泽比先秦、魏晋时期都要广,是通济渠(汴水)的最重要水源地。

    圃田镇就在边上,因贸易而兴,十分繁荣富庶。

    河阳战结束后,黄河水运畅通,朝廷抓紧时间转运钱粮、财货。各镇商徒、士子及往来公干的使者皆在此停留休息,神完气足之后再度启程。。

    打打杀杀不是生活的全部,很无奈,武夫们不懂这个道理,老百姓还得艰难求存。

    “方才在骡马街听人说,邵树德进长安,羞辱天子,残杀诸王。”一位商徒喷着酒气说道:“就连先帝的女人孟才人,都让树德给睡了。树德夜宿龙床,让天子叫阿父,何淑妃惨遭……哭了一整夜,圣人就站在殿外,不敢动弹。”
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?莫不是明宫中的阉徒?彼时便站在一旁伺候?”有人笑着打趣道。

    “侯二你是不想做买卖了吧?我只要发句话,整个圃田镇没人会卖马给你。”已经半醉的商徒怒道:“外面都这么说的。”

    “树德进长安才几天?消息就传到汴州来了?三岁小也不会信。”一位做漆器生意的客商冷笑道:“我去渭州进过几次货,当地商徒对树德是交口称赞,收复河陇旧土,广开商路,牛羊被野,百姓富足,直言乃是百年一见的英雄、豪杰。”

    “你既去过渭州,当知陇右百姓如何称呼树德的,是不是唤他邵圣?”

    “这……”漆器商人愣住了。

    醉客更得意了,笑道:“我还听说,张全义女眷皆被树德所擒,其妻储氏、长媳解氏……”

    “嘭!”一位刚进酒肆的中年人闻言,直接将这位醉醺醺的酒客踹翻在地。

    他身后跟着数位仆人,不用主人吩咐,立刻上前,围着这位酒客拳打脚踢。下手之狠,令人诧异。

    “打死了事!”张全恩冷哼一声,出了酒肆。

    定定地站了半晌后, 突然流下了眼泪。

    张家何辜, 遭此劫难!

    “使君, 何必与这等醉汉一般见识呢?”新聘的幕僚劝道:“过一阵子,热乎劲过了,自然就没人提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有所不知。”张全恩叹道:“某前天在洛阳, 便听闻有人写诗讥讽家兄。家兄这性子,得罪了一些小人, 唉!”

    张全义善民, 礼遇士族, 但心胸却很狭窄。做事说一不二,谁敢提点意见, 轻则丢官去职,重则毙。

    张全义镇洛,其监军得到了名相李德裕的醒酒石。李德裕之孙李延古请托张全义, 想索回醒酒石。结果监军不愿, 说:“自黄巢乱后, (李德裕家)洛阳园宅无复能守, 岂独平泉一石哉!”

    张全义觉得他在嘲讽自己曾经是巢贼,于是将其笞杀。

    审案断案, 总是倾向于先告的一方,“民颇以为苦”。

    总之,还是得罪了不少人的, 被人写诗讥讽也很正常。

    “使君还是看不开。”幕僚叹道:“而今只需勤于政事,得梁王看重即可。异日梁王得了天下, 张家封王封侯亦不在话下,些许小事, 自然没人提了。你看那邵树德,残杀诸王我看多半是没有的, 但欺压圣人百官是肯定有的。但天下士子,依然天天往长安跑,尽入树德彀中,何时认为李家威严扫地?”

    张全恩点了点头,心情略有好转。

    随后,他又走到僻静,低声问道:“郑司马觉得梁王可能得天下?”

    郑司马犹豫了一下, 道:“某衣食无着之时,还是靠使君接济,便不睁眼说瞎话了。梁王欲得天下,须得先平灭二朱、王师范, 再图河北。”

    言下之意,能不能做到这一步?做不到的话,万事皆休。

    “怕是难了。”张全恩忧道:“今岁河阳之败,损失了不少人马,至今还未补足。梁王似欲加赋,选募骁勇之士入军,补全缺损。这一来,轻赋的好名声就没了。夏贼猖獗,多半还要不断攻伐,竟是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。”

    对此,郑司马也没什么好的办法,只能陪着一起叹气。

    这不是用什么奇计能改变的。

    树德的方略堂堂正正,都摆在明,就是这么逼迫你的四战之地,你可能破解?

    张全恩看幕僚的脸色,便知道他心中所想了, 忧虑更深了一层。

    难道,便是这等饱读诗书的有识之士,也觉得树德赢面更

    再打下去, 若汴州的武夫们也这么看, 岂不是要有人投敌?

    朱珍!

    不知道为什么,张全恩突然想起了这个汴军资历最老、战功最著的将,若他率部投敌,局势便难以挽回了。

    张全恩心中忧急,恨不得现在便回蔡州,与兄长好好商议商议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郓州城内,朱瑄的心气很不顺。

    朱瑾吃的败仗比他还厉害,反倒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,席间与乐妓调笑不断,好不快活。

    郓、兖二镇将领也济济一堂,喝。

    朱瑄扫了一眼。

    齐州刺史朱威,州将朱琼、琼弟朱玭(pín),这是齐州来的军将,与朱瑾一样,都是他们老朱家的。

    衙将贺瑰、柳存、张从楚,都是郓州老人了,虽然未必是他朱瑄的老人,但多年来一直随他征战,可以信任。

    兖州将胡规、康怀贞、阎宝,这是从弟朱瑾的部将。

    唉,一个个,全都是汴贼的手下败将,还特娘的不是败了一次,而是好多次!

    朱瑄都怀疑伙这么多年的军旅饭是不是白吃了,怎么屡战屡败?

    当然他并不知道,这些在汴人手下被虐得要死要活的将领,有朝一日居然可以骑在汴军诸将头上拉屎,指挥汴军打仗呢。

    朱全忠晚年弃用绝多数汴军将,专用外来降人统兵作战,内耗剧烈。军士们不喜欢这些空降的外镇降人,将领们见到资历比他们还浅的降将骑在自己头上,其心情可想而知。

    为了削藩和压制老将,朱全忠不惜削弱汴军的战斗力,让被打得灰头土脸,龟缩太原的晋人死灰复燃,也是一奇事。

    “听闻邵树德在长安,吃圣人的、喝圣人的,好不快活。”朱瑄将酒樽重重地顿在桌案上,溅起一滩浊液。

    众人寻声望来,朱瑾也松开怀里罗衫半解的乐妓,有些诧异地望了过去。

    “他派了两个蕃将,打仗滑头,专事劫掠。”朱瑄越说越恼火:“此番济水之战,不过死了三百骑,就不肯再打了。齐州那些破事,倒有一半是他们做下的,全栽我头上了。”

    众人闻言讪讪。

    齐州是王师范的地盘,被他们夺下后,三天两头劫掠钱粮,抢夺妇女入营。这事真要说起来,哪个没份?都跑不了。

    “兄长怎地突然提起此事?”朱瑾将乐妓推开,笑道:“邵树德的兵,确实也不太行,不知道怎么就能赢汴贼。”

    他不是很看得上那些蕃人骑兵,比起他曾经带的兖州精骑差远了。只可惜,那支精锐骑兵几年前就被汴贼击破,降的降,死的死。如今都是招募的新人,虽说都是世代从军的武夫家庭子弟,骑术不错,但厮杀起来总觉得还差点意思。

    朱瑄不答,只是叹道:“眼看着别人一天天起来,咱们却落到这步田地,心有所感,郁结在胸,不吐不快。”

    “兄长何意?”朱瑾有些不解,问道:“如今汴贼为树德牵制,无法全力攻我,还忧心做甚?”

    朱瑾这人,不知道说他乐观好呢,还是顽固死硬。反正与汴军打仗,几乎就没赢过,但却矢志不渝,输了再来,屡败屡战,一点不气馁。

    这可能是此时绝部分武夫的精神状态。

    反复厮杀,败了再来,打到最后就剩一座城了,还是死硬无比。连最后一座城都没了,被迫投靠他人,在别人帐下效力时,还不忘找机会搞小动作,试图割据或者造反,重新掌权。

    这种战天斗地的精神,令人叹为观止。

    “今次攻全忠,损兵折将,虽靠坚城迫退贼兵,然濮州五县,三县为其掠,户口损失严重。”朱瑄叹道:“为兄思之,汴人已经这个样子了,不太想去招惹他们了。”

    朱瑾有些惊讶,追问道:“曹州也不想夺回了?”

    “没指望了。”朱瑄摇头,道:“我是有心杀敌,然军士们畏惧汴人,每每交战,稍有风吹草动,就士气跌。这仗,已经没法打了。”

    朱瑾皱眉不已。

    “邵树德一统关中、灵夏、河陇,又侵吞河中、陕虢、河阳等镇,声势比朱全忠更是吓人。”朱瑄继续说道:“艰难以后,河北三镇连兵,若耳目手足之相救。魏亡,则燕、赵为之次;魏存,则燕、赵无患。”

    “耳目手足之相救”,在河北三镇之间不断上演,兖、郓、徐三镇在朱全忠的侵攻下,又何尝不是呢?军阀割据互保,已经是深入骨髓的本能。河北三镇能与河东、昭义打出狗脑子,也能互相勾搭,眉来眼去,都是基

    武夫,没几个像李克用那样面子,也没几个像邵树德那样面善心黑,更多的是朱全忠这样,唾面自干好像啥也没发生过。

    朱全忠是恶人,邵树德就不是恶人?

    “先整兵完城,自守自家吧。若全忠攻来,我等再厮杀不迟。若全忠不来,他能挡着树德,岂非好事?”朱瑄说道:“今王室日卑,号令不出国门,我等所求别无他物,无非是子孙之谋,将这份基业传下去罢了。全忠有野心,树德便没野心么?他一样会夺我等基业,能拖一天是一天吧。若你实在闲得慌,不如去打王师范小。他手下也没甚人才,就一个刘鄩(xún)还算有几分本事,并不难对付。”

    朱瑾张口结舌,一时无言。

    贺瑰看了一眼朱瑄,暗暗叹气,帅锐气已失,再无当年独抗魏博军的豪情了。

    康怀贞、阎宝对视一眼,心中都道朱瑄失了锐气,怕是再无进取的可能了。

    自家主公朱瑾似乎还未丧失斗志,但仅凭泰宁军四州,怕是也难以有所作为。

    汴州朱全忠以四战之地,夹在诸镇中间,左右为难。如今这天下,看样子还是邵树德势头最好。

    只可惜他们只是兖州衙将,连块地盘都没有,真实急死人。

    若真能攻灭王师范,淄、青、登、莱、棣五州户口繁盛,得其一,便可以为基业,传之子孙后代,也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。

    若连这也不行,那还不如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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